一行人撐著青綢傘,繞過白玉廊,向著不遠處濕漉漉的青苔石板漸行漸遠。

一行人撐著青綢傘,繞過白玉廊,向著不遠處濕漉漉的青苔石板漸行漸遠。

望著此行人,夜璃心頭有著說不出的疑惑,他們這是去幹嘛,難不成今天是個什麼重大的日子么?

夜璃望著霧蒙蒙的天,不知怎的神頭昏沉沉的,硬是證了會兒才發覺那些人已經消失不見。

天已入秋,窗外見飄過一縷清風,吹得夜璃只感有些涼意,懸挂在牆上的銅鈴也搖晃了幾下。她趕忙闔上窗,向著角落輕手拾了些紫檀木丟入爐內,許久便聞到那木頭散發出其獨有的清香。

夜璃支著身子靠在牆前,隨手翻著桌上的《草木大綱》,洇黃的紙張一頁頁映入眼帘,夜璃卻一眼也看不進去。

她乾脆把書隨手一放,揉了揉雙眼,起身暗自運起內力,發覺內力已經平穩了不少,心中不免釋懷了些。

但她還不知道自己還要在這閣內禁足多久,在這雖這能平定心神,靜養修身,可夜璃終究還是閑不住,她站了又起,起了又坐,就差沒把這屋子給掀翻了。

「夜璃姑娘。」

窗外忽然傳來沈瀟的呼喊,夜璃聞言心中一驚,莫非是來放了我不成?心想如此,夜璃忙扭頭探了出去。

沈瀟手中緊攥布帕,見了夜璃勾唇一笑,方才道,「才禁足一日之時,你便失了靜心,坐不住了。」

夜璃撇撇嘴,硬是反駁道,「師兄你這是在取笑我么,換作你呆著裡面一天一夜,肯定與我同感。這裡面什麼東西都沒有,我可坐不住。」

「什麼東西都沒有?」沈瀟凝了凝眉,「不是還有滿櫃的詩書葯集嘛,你不是可以讀讀書,抄論經文,打發打發無聊的時間么。」

「得了吧,那些東西我可沒興趣,對了,你此番前來,是不是來放我出去了啊!」夜璃說著,眸中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光,面色不禁露出些許嚮往之情。

「非也,我只想告訴你一件事,好讓你做些準備。」

什麼?竟然不是放自己出去,夜璃眸中一暗,頓時覺得沒趣。但是腦中忽而回想起方才那一行人的歡聲笑語,心中正疑惑著呢,所以倒也來了興緻。

「何事?」

沈瀟把手心內的布帕捆開,遞給夜璃,隨即不緊不慢道,

「在過幾日便是師傅的壽辰了,如今這蘄山上下所以的弟子正張燈結綵做著準備,你是新來的,自然不知,所以我便尋思著告訴你一聲。」

「師傅的壽辰?」夜璃心中一驚,這麼大的事情自己竟如今才知曉。她接過布帕,卻見上面細筆淡瞄著諸多看不懂的圖案,團案之下還註釋著些許字體,不由得發問,

「這上面是什麼?」

「布帕之上乃是靈草所蒸制米粉糕的過程分圖。」

「米粉糕?是吃的么?感覺聽名字好好吃的樣子。」

「沒錯,此糕又名壽糕,入口香酥軟糯,既美味無比,又寄託美譽,所以在師傅和眾多弟子當中算最受歡迎的糕點之一。」

「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學會這道糕點獻給師傅,說不定就有機會博取師傅的原諒,從而離開這天醫閣?」

沈瀟聞言笑了笑,「嗯…你這麼想其實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你可不要小瞧了這壽糕,它的做功配料的用量極為講究,若是從中出了一丁點的差錯,那最後的口感和外向可是要大打折扣的。」

「我可不管,怎麼說都得試一試,說不準,我做出來的壽糕乃人間極品美味,師傅細細一品,感動流涕啊。不過沈師兄,我該如何尋這等材料啊,你看我如今被禁足在這,甚是不方便。」

沈瀟點點頭,若有所思道,「我也考慮過此等問題,所以這兩日便會相應送些你等所需的食材,到時候你來取即可。」

「那就有勞沈師兄了。」

「沒事的,不過夜璃,師兄還是勸你一句,這幾日在師傅面前一定要安分些,師傅其實也不願看你受罰,可能你這次盲目善救確實有些衝動了,萬一有什麼閃失,那便是最大的過錯了。」

「我明白了師兄。」

「那我先走了。」

「嗯,師兄慢走。」

夜璃望著沈瀟的背影消失在白霧蒙蒙之中,便起身回到屋內,攤開掌心內的布帕,細細垂眸凝望。 接下來兩日,夜璃在天醫閣內很是安分,她時而端坐在紋木桌前抄論經文和葯譜,時而研究者壽糕的製作方法及配料,不過尚未成功。待雨停之時,便開了窗望一望雨後庭院玉台初晴如墨,日光清落的模樣,微微凝神思索。

有時候,夜璃還能夠與路過此地的師姐師哥們的打聲招呼,玩笑幾句,不過每當人問及夜璃為何被關入這天醫閣內,夜璃也只是輕輕笑了笑,含糊著說自己犯了錯,也就搪塞過去了。

闔了窗,夜璃便自顧自地做起自己該做的事,她端起一碗沈瀟不久前送來的糕點,靠著冰床盤起腿正欲拾起品味時,身後忽然飄過一陣風。

銀鈴聲聲,帶著些許檀木溶於香爐的味道撲鼻而來,夜璃下意識往後一瞧,朽木色的天蠶道袍很快映入眼帘,好似一片碎落的瓊光。

夜璃心中一凜,起身一個踉蹌差點沒把糕點打翻在地。

「弟子…弟子參見師傅。」夜璃頷首低眉,輕聲念著,此時她並不敢正視師傅的雙眼。

沈瀟師兄曾告訴過自己,在師傅面前一定要態度誠懇,安分守己。

「這兩日在這,可有靜下心好好反思自己的過錯?」

夜璃聞言點點頭,唯唯諾諾道,「師傅,弟子知錯了。弟子不應該不聽師傅的再三勸阻,盲目施法救助明月師兄,若不是師傅及時趕到,夜璃怕是早已魂魄歸天。師傅,弟子知錯了,真的知錯了,真的真的知錯了。」

「罷了罷了,你先起來吧!」

夜璃輕「嗯」了聲很快起身,規規矩矩地就這麼站著,時不時抬眸細細打量著師傅此刻是一副什麼樣的表情。

「不要嫌為師嘮叨,夜璃,你的身軀靈魄本就與常人不同,又年少未知,本該謹慎面對,你卻如此盲目輕狂,若是有個什麼閃失,為師也擔當不起啊。」

夜璃默默聽著,隨即撓撓頭笑了笑,「師傅我知道了,我保證,下一次再也不會這麼幹了!這一次,多謝師傅相救。只是師傅,我已經在這天醫閣呆了快四天了,可否放弟子出去啊。對了,我還謹遵您的囑咐親手抄了經文葯譜安定心神。」

「好吧,為師答應你這個請求,不過你以血化脈救宗明月之事,不可讓其等弟子知曉,明白嗎?」

「弟子明白。」

說著,似乎是一瞬間,眼前忽而顯現出一道們,發著幽光。想必,師傅把大門給打開了。

夜璃心中偷著樂,正欲邁步踏出去,忽而想起師傅的壽辰,隨即眸中含笑,湊到師傅跟前,輕聲道,

「師傅,恕弟子冒昧地問一下,您都喜歡吃什麼樣的糕點甜品還有菜肴呀。」

「為師都愛吃。」

玄虛凝了凝眉,不苟言笑,隨即向外走去,在一片古樸屋舍之中很快便沒了蹤影。

師傅什麼都愛吃,那好辦。

夜璃迎著些許涼意的秋風走了出去,雲煙飄渺,鼻尖滿是屋外飄蕩的幽亮清香,她不禁心中一盪,自己終於出來了,如此自然,如此美好。

夜璃想著,速速向著東院的方向走去,一路上碰上幾個認識的弟子,倒也相視一笑。

「夜璃師妹!」

一聲清脆的嗓音響起,夜璃聞言扭過頭,卻見是蘇婉凝,不禁停下腳步輕輕點了點頭。

「夜璃師妹,明月師兄的毒已經解了!」蘇婉凝似乎很是高興,連眉毛都彎成好看的月牙型,午後的日光映照在她的臉上,顯出一番別樣美麗的姿色。

「哦,真的嗎?那太好了。」夜璃輕輕笑了笑,不知為何,心頭竟湧上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對了夜璃師妹,你這兩日都去哪了呀,我上次去東院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在。」

「哦,我這兩日在天醫閣,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夜璃靜靜望著蘇婉凝流光溢彩的神情,不由地抿了抿嘴岔開話題。

蘇婉凝聞言羞澀一笑,忽而側身站立與夜璃身旁,伸手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袖,懇求之色皆露外表。夜璃見此裝作毫不在乎,唯獨半眯著雙眼細細打量著。

「那個…後天即是師傅的壽辰了,此宴尤為重要,可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送師傅什麼禮物好。你看,別的師姐又是唱歌又是跳舞的,可我什麼也不會,如今便犯了愁。」

「所以你是來請求與我?」

夜璃凝了凝眉,心中只感有些驚訝,以往不屈不饒,傲視天地的大小姐蘇婉凝,竟然也有求之於人的時候。

從相見的第一面起,夜璃便失了好感,但她對明月師兄如此關懷,又注重情意,想必也不是令人感到憎惡的人,或許自己誤解她了罷。

「是啊,我思來想去,也就只尋到了你。」

「你姐姐呢?」

夜璃話音剛落,卻見蘇婉凝臉色一沉,黑眸微縮,劃過一絲深沉的黯然,心中不由為之所動。

「她早就自己盤算好了,今日一早連招呼也不打便和幾位師兄師姐離了屋,根本不把我這個妹妹放在眼裡,哼,求她還不如靠我自己呢。對了夜璃,你可有好的想法么?」

見蘇婉凝如此之問,夜璃倒也不好拒絕,只是沉思片刻,隨即緩緩道,「我打算做些小食,在壽宴那日給師傅送過去。」

「小食?夜璃師妹,原來你還會做飯啊?」

「那倒也不是,我想根據《食譜》上的方法,自己先搗鼓尋思著做一做,反正離壽宴還有一段時間嘛。」

「那我可不可以幫你打打下手,也算上我的一份心意唄,不然我就真的不知道幹什麼了。」蘇婉凝忽閃著濃密的長睫,與夜璃相視一笑。

夜璃望著蘇婉凝懇求的目光,便輕輕點了點頭,既然她有求於自己,那便先答應著,反正也算不上什麼大事,正好可以深入了解一下。

秋風清飄,夜璃與蘇婉凝告別後,淺淺穿過苔蘚滿布的石階,又繞過蜿蜒的長廊石徑很快便抵達了東院。

可剛邁入庭院,卻發覺屋檐之下多了幾小罐擺放整齊的小盆栽,種植著些許夜璃叫不上名字的植被,遠遠望過去,還別有一番韻味。

只覺得臉上一涼,抬眸間,似乎又開始飄起濛濛細雨,夜璃擦了擦額間的雨絲,伸手推開門,很快便進了屋。 不過武清很快也就釋然了。

戴郁白並不是一般的硬漢大頭兵。

他可是貨真價實的文可安邦興天下,武可定國治叛亂的天才型人物。

別忘了,他在年僅十七歲,他造就出了以文章暢行天下,叫大錦國上下所有男兒汗顏自愧弗如的傳奇人物——竹林女子蘭葳蕤。

他的心堅硬勝鋼鐵,又細膩可化為繞指柔。

不過,除了正中她的蘇點,他還完美的踩到了她禁區雷點。

武清覺得,如果他言談話語間不帶著威脅的意思,就真的快要被他身上那種神秘又魅惑的氣質給俘獲了。

「剝奪我的自由?是哪位天使姐姐給的你這種自信?」她冷笑。

「這是一個賭局,如果你不賭,我現在就會帶你走。」戴郁白輕笑著低了頭,抬手推了推軍帽,「本來這一次的機會你都不該有,也許是我今天受傷燒暈了腦子才會這麼決定,總之,趁我還沒有改變主意——」

「我賭!」

武清硬聲截住戴郁白的話,「本來我最討厭別人命令我,尤其是命令我去賭博這種事。但是念在郁白少帥你幾次搭救之恩,又加上您長得這麼賞心悅目的份上,武清就勉為其難的答應您這一次。」

武清的話雖然說得很硬氣,暗下卻十分清楚,憑著戴郁白的手段與權勢,若然想把她強行帶走,她必然是逃脫不得的。

難得戴郁白鬆了口,她怎肯錯過這次機會?

他被她強壯氣勢又大言不慚的說辭給逗笑了,「你真的要賭?」

「我一定不會輸,為什麼不賭?」她的頭高傲的揚著,像只充滿鬥志的小公雞。

「你就不怕我這是放長線釣大魚?放你回去不過是要揪出你為之服務的神秘組織?」

「郁白少帥,你的想象力真是非常豐富呢。」武清掩了唇低低笑著,無所謂的聳了聳肩,「不過再豐富的想象力也只是想象而已。武清說過,自己只是個普通的小戲子,根本沒什麼隱藏的大魚,所以不怕郁白少帥的長線。」

「既然是個賭注,那就總有個期限,」他勾唇一笑,「這期限就定為一個月吧。」

「一個月?」

武清卻是皺了眉,戴郁白的本事,她已經見識過,金城可是他的地盤,她逃他追,時間短一點還可能瞞過他的眼睛,時間越長,他勝算越大。

「這金城哪一條大街哪一個角落是郁白少帥不熟悉的?一個月時間太長,不妥不妥。」

他一掀眼皮,「你要多久?」

「三天!」武清豎起三根手指,「三天之後,若然你找不到我,日後就不要干涉我的自由。」

武清說著,又在心裡補上了一句話。

即便日後她真的生出什麼不可描述的感情,她也要平等的相處,自由的相處。

雖然她不懂愛情,但是也堅信即便是情侶之間,也不該少了那一份由心而發的尊重。

戴郁白冷冷飛了白眼過去。

三天?

她倒是想得美,三天他還在海城沒回來,怎麼可能就三天。

「一個月,一天也不能少。」他冷冷的說,半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秋風蕭瑟,木葉零落成泥。這兩日細雨綿綿,雲霧繚繞,山間樹木好似上了濃墨重彩般變得水潤厚實,天地間連成一片,飄渺虛無。

夜璃在屋內整理好衣物后,便出了屋門,收到大師兄蕭甫的命令,說是要清掃屋院,做到一塵不染。

屋門不遠處有著一口古井,荒草覆沒,苔蘚滿布,一看便是年歲已久,但稀奇的是,古井內的水異常澄澈,常年涌動著可供人飲用的井水,細細品味,香甜爽口。

夜璃在古井輕掃起庭院內的落葉,落葉在風的吹拂下旋成一小圈,隨即小山似的堆積在一起。

一片皆一片,似乎永落不盡。

夜璃廢了一番心思打掃完后,又拿起青綢布沾了水,輕輕擦拭起附著在屋牆外的灰塵,洗著布帕的過程中,夜璃時不時出去向外望了望,各個弟子似乎為師傅的壽辰瞻前顧後,一陣忙乎。

各個庭院前的屋檐下,早已掛起鑲嵌歲寒三友的燭火燈,幾步垂落一隻,屋閣旁的盆栽古木也被修整擺放得整整齊齊,偶爾凋零滑落幾片枯葉發出「沙沙」聲響。

望著燭火燈散發著流光,夜璃不知怎的忽而鼻尖一酸,就好像回到兒時過元宵,那時滿街燈火通明,目不暇接。自己在阿婆的庇護下扎耳撓腮地踩著燈謎,其樂融融。

「夜兒,那是什麼字?答對了阿婆賞你麥芽糖吃!」

錦繡花燈前,提刻著幾個秀字。

「四個朝夕?那是什麼啊?」

「夜兒那麼聰明,好好想想看!」

「阿婆我知道了,是羅!是羅!四個夕,合在一起便是「羅」了!」

「哎,夜兒真棒,走,阿婆帶你去吃糖,順便去換金錁子去!」

繞過賓客滿宴之地,在一片孤清古樹下,兩個人,遠遠地,遠遠地望著戲台上的各色花火,嬌容姿態,她就這樣抱著自己,沒有過多言語。

身側不知何時,唇間漾過一抹麥芽糖的香甜,還有燈火下阿婆慈祥的面龐。

……

眼見的一位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走來,此人正是蕭甫,他的手中拿著幾盞冰裂紋木的掛籠,一臉正氣的向著夜璃點點頭。

夜璃也回禮地沖其笑了笑,蕭甫此番前來,莫非他也想讓自己的院落和屋子也掛滿燭火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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