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見狀將手裡的轉輪火銃朝騰格斯扔去,邁開腿跑向七里和伐折羅掉落的方向,騰格斯剛剛伸手接到火銃,建文深吸一口氣閉眼從船舷躍了下去。

建文見狀將手裡的轉輪火銃朝騰格斯扔去,邁開腿跑向七里和伐折羅掉落的方向,騰格斯剛剛伸手接到火銃,建文深吸一口氣閉眼從船舷躍了下去。

跳向海中的建文頭腦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的腿是怎麼動起來的,然後又是如何跳進海里。「咚」的一聲后,他的身體感受到海水的浮力,耳膜充斥著水流的聲響,他睜開眼,透過渾濁的海水尋找七里。水母在他身邊遊動,他的視線漸漸適應了水下,看到被船帆裹在一起的兩人,血水還在不停滲透,留下霧氣般的痕迹。

建文奮力游過去,用力撕扯船帆,總算扯開個口子,裡面露出七里蒼白的面龐。他抓住她的頭部,手腳並用用力向外拉,費了很大力氣才將七里拖出來。船帆裹著伐折羅的屍體沉向藍綠色的深海。

建文攬住七里的脖子,朝著海面游去。遊了沒幾下,他感到雙肩刺痛不止,力量源源不斷在流失。「糟了!我忘記七里有傷。」建文想起,七里的肩膀被伐折羅刺傷了,他攬住七里的脖子,對方的傷正轉移到他的身上。

受傷的雙臂幾乎要抓不住七里,建文索性雙手將還在昏迷的七里抱住,但這樣連他也沒力氣再遊了,兩個人一起朝著海底沉下去。建文閉上雙眼,他感到窒息,七里的身體和他緊貼在一起,「撲通撲通」的心跳聲讓他感到對方的生命在自己臂彎里。

「最多一起死掉。」

建文閉上眼,肩膀更疼了,但他的心反而變得平靜。忽然,他覺得身體被什麼托住,像是張柔軟的大床,漸漸上浮。他們被這力量托著浮出水面,建文聽到船舷上人們的歡呼聲,他睜開眼,七里還被自己緊緊抱著,身下托住兩個人的是成群的大水母,騰格斯正急切地扇動翅膀朝自己飛來。

七里醒來是在濕淋淋的甲板上,七殺、銅雀、騰格斯等人都圍在外面,建文蹲在身邊正關切地看著自己,他的肩膀兩邊各有一個傷口。

「笨蛋,明知道傷口會轉移,為什麼要救我。」七里醒來的第一句話,語氣像海水般冰冷。

「難道你要我見死不救?」

「笨蛋,笨蛋!」七里掙扎著起來,跪坐在建文對面:「我親手殺掉了最後一個百地族人,在這世界上我是多餘的,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腐爛國度之活下去 「你說我是你的主人,那我命令你不許死!」建文抓住七里的肩膀,輕輕晃動。

「你憑什麼命令我?我偏不聽你的!」

七里從腰間拔出短刀,反手朝著喉嚨扎去,建文急忙抓住她拿刀的手,刀尖扎進她的脖子,血跡順著脖子剛剛流到鎖骨便消失了,建文的脖子上平白出現一個傷口。

「你!」七里見傷口再次轉移到建文身上,氣得說不出話。

「你死一百次,我救你一百次;你死一千次,我救你一千次。直到我的血流盡,那時隨便你想怎麼死就怎麼死,反正我陪著你。」建文口吻淡定,好像流血的並非他的身體。

「大笨蛋!」七里哽咽著將短刀扔去一邊。

建文感到脖子和肩膀都疼得脫力了,身體一鬆勁,雙手撐著癱坐在地。騰格斯連忙管哈羅德要止血的藥草,哈羅德摸遍全身上下的兜總算找到,剛想夸夸其談地介紹這藥草來歷,被騰格斯劈手奪下,拿去給建文敷上。

海上的天氣說變就變,海風吹得人透骨冷。

七殺皺著眉搖頭,露出略顯苦澀的笑容,轉過身要走開,銅雀趕緊跟上,問:「還比不比了?」

「不比了,算你們贏。我最討厭看這種小兒女哭哭啼啼的場面。」七殺挽下鬢角的亂髮,從小鮫女手中接過外衣披在身上。

「那我們可以走了?」銅雀從後面追上問。

「隨時。」七殺說道:「這樣的七里不好玩,還給你們……對了,說好了人帶走,你的債還是要還的。」

銅雀感到身體像是被刀狠狠剜去塊肉般疼,差點摔倒在地。他強忍著痛,又在七殺背後試探著低聲了句:「那伐折羅剛剛說的那東西,你不會也相信是在我們身上吧……」

「什麼東西?她站那麼高,風又大,我怎麼能聽清。」七殺揮手,讓甲板上的人們給她讓出條路來,小鮫女和親衛女兵趕緊跟上。

銅雀鬆了口氣,伐折羅當時說話聲音很大,七殺除非耳朵聾了,否則不可能聽不到。不過,她既然說沒聽到,那就一起裝糊塗好了。他停下腳步不再跟著七殺,順手抓起胯下的銅雀又開始在手裡盤。

「都是笨蛋。」小鮫女聽到七殺的自言自語,似乎還輕輕抽了下鼻子。

白色的信鴿在藍天映襯下格外顯眼,它飛過萬里波濤,終於來到目的地。它見從大船頂艙的窗口裡伸出了熟悉的修長纖細的玉手,就「噗嚕嚕」地下降、停在手背上。

七殺依靠在窗檯邊,從信鴿腿上的小竹管里取出密信,展開隨便看了幾眼。

小鮫女在一旁略帶緊張地問:「王參將信上說了什麼?」

「沒什麼,」七殺將信件撕碎,從窗口扔出去,碎紙屑被風吹散飛向遠處的海里:「說是鄭提督的主力船隊和日本幕府的火山丸都在南洋一帶尋找建文這孩子的蹤跡,而且都在朝著這邊過來,要我們快送幾個瘟神走。」

「虧了有王參將傳信,若是在此多耽擱幾日,只怕麻煩會不小。」聽說明軍和日軍都尋蹤而來,小鮫女感到有些后怕,被日本幕府纏上固然麻煩,要是被明朝水師盯上,只怕就不是麻煩那麼簡單了。

七殺垂眼望著窗外,干船塢內的青龍船正被許多強壯女水手拉著下水,一起用力喊號子的聲音直傳到這阿夏號主船的頂艙內。從如此高的位置看下去,青龍船小得像條小青蛇,正在蜿蜒著滑向水中。

青龍船兩邊各拉出一根由許多股纜繩盤成的極粗纜繩,兩根粗繩在末端散射狀分成各一百股細繩被兩百名水手纖引,左邊領頭的是騰格斯,右邊領頭的是羅剎女戰士。巨大船體在人們牽引下漸漸靠近海面,騰格斯大吼一聲猛力拉拽,水手們也一起爆發力量,青龍船「咚」地落入水中左右搖晃,濺起的巨大水花將兩邊的水手都澆透了。騰格斯抹去臉上的海水,只見對面的羅剎女戰士也是從頭濕到腳,忍不住指著對方哈哈大笑,兩邊的水手們也都跟著大笑。

好幾天憋屈地窩在干船塢里,接觸到海水的青龍船似乎也興奮了,發出龍吼般尖銳的長嘯聲,引得正在為起航各處忙碌拆卸的女水手們,都朝這邊看過來。

「篤篤篤」

聽到輕輕的敲門聲,七殺說了聲「請進」,原來是建文來辭行,身後還怯生生地跟著七里,她在眾目睽睽下差點哭出來,現在見到人都低著頭。建文和七殺說了些感謝的客套話,七殺也隨意客套了兩句,然後對小鮫女說:「帶太子爺出去下,我和七里還有句話說。」

建文還想跟著聽兩句,小鮫女走過來粗魯地抬手把他推到了走廊,順手還帶上門,在門關上的瞬間建文似乎從門縫裡看到七殺拉住七里的雙手。

小鮫女背靠著門,建文想貼到門上偷聽也沒機會,兩個人從來又沒話說,他只好邁著四方步在走廊來回溜達。尷尬的氣氛持續好久,沉寂首先被小鮫女打破,她突然問建文:「你說,你們大明最壞的人就是鄭提督對嗎?」

「當然了,那傢伙最壞了。」建文忿忿地說:「表面上是個笑面虎,嘴裡都抹著蜜糖,肚腸都是黑的。我父皇何等英明,在國內何等受萬民敬仰,這廝表面忠誠,一意逢迎,在海外搜刮奇珍異寶迷惑父皇獲得賞識,然後……現在看來,他必定早就是燕逆黨羽,燕逆覬覦皇位已久,可憐我父皇致死都還信任這兩個小人。」

說到動情處,建文感到眼角有點濕,趕緊用袖子擦了擦。

「一丘之貉,」在小鮫女這樣出身南洋島民的人看來,大明皇帝和鄭提督並沒有多大區別:「不管大明皇帝還是鄭提督,對我們南洋都是貪婪、虛偽、殘暴的傢伙,越是你們的所謂開疆拓土的明君,對我們來說越是惡魔。」

「一派胡言!我父皇是好人,他批閱奏章時看到有百姓受苦都會流淚的,他不是鄭提督那樣的人!」建文最不能容忍的,便是別人侮辱他死去的父親,鄭提督做下的惡行如何可以讓可憐的父親來背黑鍋?

「哼,」小鮫女根本不想看建文憤怒的表情,她從鼻子里發出訕笑聲,諷刺道:「那好啊,你父皇的仇,我族人的仇,都拜託太子爺一併向鄭提督討回了。」

「你等著!我早晚會殺了鄭提督那狗賊,到時我要你跪著向我道歉!」

建文氣得指著小鮫女大叫,小鮫女只是愛答不理的訕笑,根本不理會他耍猴似得暴跳如雷。

船艙的門開了,七里滿面緋紅的走出來,嘴角還掛著笑意。建文問她,她也不肯說,甩下建文就走。

「喂,給我倒杯酒。」

聽到七殺的聲音,小鮫女答應一聲,朝著建文做個鬼臉進屋去了。建文也朝著關上的門做了個鬼臉,這才去追七里。

海上艷陽高照,碧波萬頃,又是個適合航行的好日子。銅雀用手指蘸著口水,在風裡感受了下風向,騰格斯、羅剎女戰士和七里正在甲板上搬食物和淡水的大木桶。騰格斯和羅剎女戰士一口氣能搬起四隻木桶,七里也不示弱,三隻木桶摞起來比她還要高出許多,照樣面不改色,來幫忙的女水手們看得目瞪口呆。

「人手不夠啊,哈羅德那小子要是在,起碼能搭把手。」銅雀想起昨晚哈羅德挺著胸脯對他說自己要留在阿夏號,跟在女王陛下身邊,再也不回青龍船了。「這小子見色心動,不要他也罷。」

銅雀想到這裡搖搖頭,忽然看到建文履著跳板正走上船來。

「航行方向都定好了?」建文問銅雀。

「正是,我們和阿夏號反向而行,這樣也好迷惑明軍和日本人,阿夏號目標大,也正好幫我們吸引敵人注意。」看看正在岸上和村長交談的小鮫女,銅雀又說:「七殺大人給了村長一些財物封口,再有人來島上打聽我們的行跡,他們自然會隨便指個方向給他們。」

「很好。」建文從懷裡掏出玉璽,晶瑩潔白的金鑲角和氏璧在陽光下光澤異常溫潤。他看看騰格斯和七里,他們倆伸出大拇指表示一切狀況良好,羅剎女戰士又拉住騰格斯說了幾句,從腰間抽出把鑲嵌紅綠寶石的金把匕首交給他,這才帶著女水手們下船。

「久違了,青龍船,我們要出海了。」待阿夏號的人都離開,建文來到船艏,對著高高聳立、威武異常的青龍頭雕,高舉玉璽大聲喊叫。

青龍船似乎聽懂了他的話,發出面綿長高亢的長嘯做了回應。

「開動吧,青龍船!」

玉璽發出五色豪光,豪光映射到天上,青龍船上空竟出現了一道七色彩虹,引得碼頭上的女人們都驚嘆得直鼓掌。青龍船的三十二隻盤龍輪全都發動,水花被槳片朝後推去。青龍船修長的身體逐漸加速,最後像離弦的青色長箭一般駛出阿夏號的港口。

「你老婆給你匕首是什麼意思?」七里看著還在碼頭大喊大叫的羅剎女戰士問騰格斯。

「要我記住她的名字,下次見面要是敢叫不出,就殺了我。」騰格斯還在把玩著那把小匕首,語氣里都是生無可戀的感覺:「可她名字那麼長,我是一個字也沒記住啊!」騰格斯想到那天晚上,羅剎女戰士騎在自己身上用這把匕首輕而易舉割掉自己辮子,全身惡寒,匕首竟「噹啷」一聲掉到地上。

銅雀忽然看到阿夏號主船頂艙的窗口,七殺想必正在裡面悠閑地看著青龍船離開。他雙手在嘴上比成喇叭的樣子,故意大聲叫道:「尊主大人!祝你和貪狼百年好合!」

話音未落,只見從那窗子里飛出只高腳玻璃杯,淋出的葡萄酒在空中劃出條漂亮的紅色尾跡。

「唉?原來七殺那麼不喜歡貪狼?」七里忍不住好奇地問銅雀。

「當然不喜歡,哪個女人喜歡死纏爛打的男人?」銅雀對著七里擠擠眼,讓她看建文。只見建文還穩穩站在船頭高舉著玉璽催動青龍船:「七殺喜歡的其實是這個類型的傢伙。」

「唉?喜歡這種傢伙嗎?」七里左看右看,也看不出建文哪裡有帥氣的感覺。

「不不,當然不完全是,只是七殺喜歡的人,和這傢伙其實有些相似罷了。」

銅雀笑著將帽檐拉低,任憑七里怎麼,他也不肯再說了。

青龍船陰暗的船底倉,裝著食物和淡水作為壓艙的木桶中,有一個忽然晃動起來。這木桶用力晃動幾下,終於倒在地上,桶蓋也「撲稜稜」地滾開,被捆成一團塞在裡面的哈羅德嘴裡塞著抹布,他「嗚嗚」叫著想引起別人注意,可誰也聽不到。 火山島漁村處於偏僻的南洋,距離所有國家都很遙遠,平日這島上來得最多的是採購硫磺的商船,最近這裡不知中了什麼邪,這些日子每天來的人比以前一年還多。

昨天離開的阿夏號水手已經比全村加起來還多,今天上午來的倭國船上的人凶神惡煞般打砸搶一番才離開,現在來的這大明船隊人更是多到嘆為觀止。村長甚至有些期待,明天還會有什麼怪人來不?

大明的軍人還算比較和氣,整整一個下午只燒了兩幢草房,砸了十幾隻陶罐子,挨了嘴巴的村裡人也只有五個。「真不愧是天朝王者之師,和野蠻的倭國武士就是不一樣。」村裡人揉著被打腫的臉說道。

來和村長接洽的是位看起來胖墩墩、笑眯眯的將軍,手上沒事還總盤著鵪鶉蛋大小的黃色蜜蠟串。他非常禮貌地向村長問了好,然後命令手下用鐵鏈子鎖住村長就走,一直把他拉到海邊。

全村村民早被明軍集中到了海邊問話,所有人都盤腿坐在沙灘上,手拿刀槍的明軍把他們圍得死死的,誰也不許任意走動。

胖將軍帶著被鐵鏈套著的村長來到海邊,跳上艘小舢板,命令櫓手朝著停泊在遠處的大明水師船隊劃去。大明水師船隻體量龐大,吃水又深,小漁村的簡陋海港完全無法停靠,因此只好停泊在深水區。村長從未見過這般龐大的船隊,黑壓壓布滿湛藍的海面,一眼望不到頭。雖說他年輕時也曾去過林邑國,可即使林邑王都也沒這大明水師來得壯觀。

大明水師不愧是訓練有素的遠東第一勁旅,即使是暫時駐紮,也絲毫不敢鬆懈,大大小小數百船隻按照功能和所屬部隊布下玄武之陣,各色旌旗迎風飄揚,離得老遠就可以聽到船上金鼓齊鳴,蔚為壯觀。

小船前行到船陣旗門處,一艘鷹船疾馳而出,船頭站著位懷捧令旗、衣甲鮮明的旗牌官,手執令旗喝道:「何人靠近我水師大寨,速速報上名來!

胖將軍趕緊朝著對方抱拳行禮:「尊駕,兄弟王參將,奉鄭提督鈞旨,提調本地土人村長來問話。」

見原來是王參將,旗牌官也趕緊回禮:「原來是王參將,雖說該放你進去,只是鄭提督軍法森嚴,沒有令箭小人縱有潑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放。」

「怎敢為難尊駕,既是公幹,自然有令箭。」說罷王參將雙手遞上令箭,旗牌官驗證令箭真實無誤,這才朝著旗門揮舞令旗。只見兩艘插著方位旗擔當轅的大福船真如大門般朝著兩側退開,讓出條寬闊的水道。鷹船帶著小船進入水道,只見水道兩旁都是三五成群分列成陣的各色戰船,水道盡頭是一艘大到如同小山的巨艦,船主桅杆懸挂著騶虞旗和九盞青色犀角燈,正中的紅色大纛上分明寫著個「鄭」字。

和大船相比,村長所坐的小船好似螞蟻一樣渺小,他正琢磨船上人要如何才能把他弄到甲板上,只見小山般高大的船上竟伸出來個帶滑輪的長杆子,上面「吱吱呀呀」降下來個大筐。那筐實在大得離譜,胖胖的王參將叫人先把村長轟進筐里,又招呼同行的親兵扶著自己邁步進了筐,這大筐裝了四個人竟絲毫不顯擁擠。王參將拽拽繩子,上面人一起用力,大筐顫顫巍巍地就升了上去。

這大明水師鄭提督的主船除了大還是大,而且是什麼都大,只有站在甲板上才知道這船究竟有多大。不要說甲板兩邊望不到頭,就是從左舷跑到右舷也能把人累死。甲板上來來往往的不但有大批穿鎧甲的明軍士兵,更令村長驚愕的是,居然還有騎兵在甲板上遛馬

村長被王參將牽著來到一間裝飾如王宮般豪華的大房間,被中軍官擋在門外。只見廳中央站著許多頭頂烏紗曲腳帽、身穿飛魚服的錦衣衛,正簇擁著一名容姿魁梧、身穿蟒袍的中年高官正看海圖。那高官一面聽著錦衣衛解說,一面用毛筆蘸著紅色硃砂正在圖上畫線。

「根據情報,今日海上將有大風暴,我軍連日來千里奔走,士兵舟師勞頓,給養也消耗殆盡,最好至附近港口優先進行補給。」

聽著介紹,高官面色深沉,對眾錦衣衛說道:「此欽犯干係重大,皇上聽說仍未捕到甚為憂慮,夜夜寢食不安。諸位指揮使既被調派來本提督麾下,查訪搜拿之事唯有暫且請眾位勞心,我軍補給完成自當儘快追上。」

眾將官連連稱是,高官抬頭看到門口候命的王參將,伸出兩根手指勾了勾,叫他們上前來,中軍官這才敢放行。

王參將進了廳里,拉著村長口喊「參見鄭提督」納頭便拜。鄭提督在上面看到鐵鏈子拴著個懵懵懂懂的老頭,情知王參將動了粗,深感不悅,口中「嘖」了聲問道:「王參將,本官叫你好生請村長來問話,你如何用鐵鏈子鎖了人家來?還不快把鐵鏈子解了?」

原來駐紮南洋本地的明軍極是驕橫跋扈,軍紀也甚散漫,平日里偷摸砸搶原是常事,今日奉命找村長來問話,王參將習慣性地用鎖拿了人來。

知道手下就只是這般人品,鄭提督也很無奈,只好擺擺手說:「下不為例,且先問話,事後賞這位老者二十兩銀子壓壓驚。」

王參將給村長解去鐵鏈,又搬來個板凳讓他坐了。

鄭提督問:「老者,前日可有一支船隊在你村外停泊?船隊里可有艘青龍外形的大船?」

村長張著嘴,還是痴痴獃呆模樣,點了點頭。

見村長點頭,鄭提督又問:「那青龍外形的大船後來是跟著船隊,還是自行離開的?」

村長還是張著嘴,痴痴獃呆地點點頭。

鄭提督接連問了幾個問題,村長都是那副茫然無知的面孔,也不說話,只知道點頭。鄭提督有些氣惱,問王參將這村長是不是啞巴,王參將到村長家一副鎖鏈把人帶來,還真沒和他說過話,如今也不知村長是何狀況。

「算了算了,」鄭提督搖搖頭:「帶他下去領賞銀吧。」

「謝大人賞。」村長聽說放他走,還有銀子拿,歡喜地撲倒磕頭。他磕完頭才想起應該繼續裝傻,抬頭偷眼觀看,只見鄭提督面色如常正低垂眼瞼側目看著自己,一旁的錦衣衛指揮使們也在瞅著自己,氣氛甚是尷尬。

「提督大人,依下官看這老頭忒奸滑刁鑽,不如交給下官來問。我們錦衣衛有的是辦法讓他說實話,保叫頑石也點頭。」一名錦衣衛指揮使討好的說道,其他錦衣衛官員也都點頭稱是。

鄭提督沒有搭理他們,端端正正在中間的椅子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子上抵住鼻子,一對眼睛鷹隼般盯住村長。村長跪在地上感受到難以名狀的壓迫感,嚇得不敢抬頭。

「本官前面所問的問題,逐一回我。」

村長知道這回糊弄不過,只好老老實實將阿夏號在本村駐紮、建文與七殺賭銃、七里與伐折羅決鬥的事都講了一遍。講到青龍船和阿夏號分離航行時,王參將在他面前放了張很大的南洋海圖讓他指點。

村長癟著嘴在圖上看了會,非常肯定地用手掌朝著東邊用力拍了幾下:「是這邊,那少年說了要去這邊的幾個島嶼。」

在村長回稟的過程中,鄭提督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一言不發,兩眼死死盯著村長的眼睛。村長感到自己像是被猛獸盯著的兔子,心裡無比后怕:「這提督像是能看穿人心腸,幸好那小子提前囑咐過,要不一開始就露餡了。」

原來,建文事先提點了村長,如果鄭提督親自訊問,開始切不可說謊,否則必會被看出,只有待他放鬆警惕才可將關於青龍船出航的錯誤信息指給他看。多虧有建文提點,鄭提督眼見是信了村長的話,在幾名錦衣衛指揮使的指點下開始研究起海圖,判斷建文目的地在何處。

鄭提督聽了會兒錦衣衛指揮使們的彙報,又睥睨地斜了眼村長,問道:「你說倭人潛伏在阿夏號上,也在追蹤青龍船?你可知道他們意圖為何?」

「那誰知道?今日上午還有艘倭人的大船來過島上,鬧得雞飛狗跳才走,也是來問青龍船的事。」村長想起上午那班倭國武士的窮凶極惡頓時感到連腳踝都變得冰冷:「倭船是一艘通體黑色的鐵甲大船,船上有很高的建築物……船上下來許多戴著長鼻子面具的武士,不但燒房子還隨意毆打村民,村裡過冬的糧食也被搶光了。對了,帶頭的是個面色清白、穿著長袍的男人,頭上戴著高高的帽子。」

「船隻可是這副模樣?還有,審問村民的男子以及倭人武士長相可是如此?」一名錦衣衛指揮抖出幾張圖放在村長面前,上面畫著火山丸、蘆屋舌夫和天狗眾武士的畫像。

村長一打眼便忙不迭地說:「對對,就是他們。那戴高帽子的男人不知使了什麼法術,被抓的村民都變得獃頭獃腦的,問什麼都會回答。」

眾錦衣衛指揮使相互傳遞眼神,情報完全對上了,他們都是職業情報人員,終於可以確定幕府將軍的目標和他們完全相同。

「這些鼠輩。」鄭提督得到了他需要的情報,口氣也變得緩和了。「老者辛苦了,我天朝上國物華天寶、應有盡有,並不覬覦他邦領土寶貨。我等來此,正是為了驅逐為害爾等的倭國人,不會騷擾鄉里,老者盡可放心。」

村長見鄭提督口風軟了,眼珠一轉貪心大起,又苦起臉來添油加醋訴說王參將和手下們到村裡如何砸毀財物、燒毀草房、打傷村民損失慘重云云。

「兩間大瓦房就那麼被燒了。當初蓋的時候,一間起碼花了五十兩銀子。」村長說起謊來毫不臉紅,鄭提督朝窗外看,果然看到兩條黑色煙柱。王參將明知只燒了兩間草房,卻只好打掉牙和血吞,一個勁向鄭提督告饒。

「都按老者所言,翻倍賠償好了。」鄭提督瞪了王參將兩眼。他怕村長再出去亂說敗壞大明聲望,明知對方是在獅子大開口,也只好多掏銀子了事,並從不多的糧食里分出許多留給村裡過冬。參與燒房子打砸的官兵都挨了軍棍,又讓王參將帶著給村民挨戶掃地打水、上山砍柴。

這火山島漁村本無什麼值錢東西,王參將燒毀的草房也不值幾兩銀子,一來二去村民都小發了筆橫財,望著離開小島前往補給港的大明水師,個個眉開眼笑,盼著天朝明年再來。

鄭提督不知道,離開火山島的青龍船此時正陷入無可名狀的大危機。

「這哪裡是人類吃的食物!」建文眉頭緊鎖,從裝糧食的木桶里捻著尾巴扥出一隻鹽腌蜥蜴干。他把蜥蜴干湊到鼻子前聞了下,腥臭氣息撲面而來,熏得他趕緊扔回了木桶里。

朝著預定方向高速行駛了幾個時辰,估計已經把大明水師甩得很遠,建文這才將速度放慢,讓青龍船不至於超負荷運轉。放鬆了,肚子就會餓起來,他們跑到船底貨艙打開七殺贈送的糧食木桶,結果發現裡面裝的竟然是鹽漬蜥蜴干。騰格斯一口氣將十隻裝糧食的木桶都打開,每隻木桶里滿滿裝的都是鹽漬蜥蜴干,足夠他們吃幾十天。

「真是頭心如蛇蠍的母狐狸!」銅雀恨恨地罵道,連他也沒料到七殺竟然會用這種方法報復。

原來,在阿夏號呆了那麼多天,青龍船里原來剩下的食物早已過期清空,補給食物和淡水都是在火山島。七殺對建文等人恨意未消,她故意為他們採購了好幾大桶鹽腌蜥蜴干,這東西當地人甘之若飴,外來人光是看看已然作嘔。

「那句話怎麼說來著?」銅雀無奈地看看建文,然後兩個人一起想到了那句孔老夫子的名言:「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青龍船並不需要人駕駛,所以剛剛所有人都跑到了貨艙里翻找食物,連犄角旮旯都翻了個乾淨,還從木桶里滾出一個嗚嗚亂叫的人,原來哈羅德說好要留在阿夏號上,哪想到七殺根本不想收留男人,被他糾纏煩了,叫人將他捆起來裝進木桶,當補給品塞回青龍船上,一場美夢落了空。

這下大家終於確定,貨艙里除了鹽漬蜥蜴干並沒有其他食物。

「難道真要吃這東西?」不爭氣的肚子又鬧起來,建文只好閉著眼將手伸進桶里抓出只鹽漬蜥蜴干,張大嘴咬了一口。蜥蜴的爪子在舌頭上的觸感和腥氣令他難以忍受,建文試著咀嚼了幾下,立即跑到牆角抱住木柱哇哇大吐起來。

等吐乾淨,建文又舀了半瓢淡水漱口,這才覺得口腔里舒服多了。

「這東西真不是人吃的。」

建文來回摸著胸口喘氣。再看銅雀,只見他不知何時去了門邊正對著牆壁在打坐,看來他徹底放棄了品嘗如此可怕的珍饈,寧可在這幾天里修行辟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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